朝乌线:一场游戏一场梦

字号+作者:铁路小可爱 来源: 2020-01-14 07:38 我要评论()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

光头列车员来换票的时候,火车刚刚驶离牙克石车站。硬卧车厢的照明灯还亮着,人们暂时只能从车窗中一瞥自己的影子,丝毫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到底是草原还是森林'...

光头列车员来换票的时候,火车刚刚驶离牙克石车站。硬卧车厢的照明灯还亮着,人们暂时只能从车窗中一瞥自己的影子,丝毫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到底是草原还是森林。光头列车员身着白色的短袖工作衫,手捧一本厚厚的票夹,步履沉重,掷地有声,一幅80年代的铁路职工做派,就像牙林线那些酣睡的小站,将颇有年代感的美术字镶悬在门头那样。

他走过我身旁,在两个私下换铺的林区大汉面前,像块石头一样僵住了。“那你让我咋叫床啊?”他喊道。

这俩人一个到得耳布尔,一个到伊图里河。此番一折腾,光头列车员得拿着到得耳布尔的票去叫到伊图里河的人,再拿着到伊图里河的票去叫到得耳布尔的人。“给我整懵了。”他摇摇头,却还是一把接过他们递来的车票。“我尽量想着啊,万一忘了的话,可别怪我叫错床啊。”

这是海拉尔开往莫尔道嘎的4167次绿皮火车。

我从牙克石上车时,距离凌晨只剩几十分钟了。翌日清晨的6点50分,列车从朝中站发出后,将驶离牙林线,投身于朝乌线的怀抱。这便意味着,火车在牙林线穿行的七个多小时,只有黑漆漆的夜色,和这节沉睡的硬卧车厢了。在夏天行将结束的日子,他们再也看不到从呼伦贝尔草原到大兴安岭莽林的植被渐变了。“关灯了啊!”光头列车员一声大喝,世界顿时一片黑暗。此时如果你还在边座上,会被冒冒失失往厕所里跑的人撞到腿脚。但朝窗外一看,离离原上有农庄的依稀灯火,头顶上的夜幕如此通透,通透到苍穹这个词重出江湖。

星星不断地闪,充电一样地闪,自带催泪的光环,让你忘掉城市夜空那些黯淡的星,以及混淆视听的红眼航班。那些林子死一般寂静,偶有野兽风一般掠过,他们吐出獠牙,发出阵阵低嗷,不知疲倦地搜寻猎物。工业的统治消逝了,林子又会重归于古老的旧秩序。

25B型车厢的上铺,比25G型新空调客车的上铺还要友好一些。连我这等体型的乘客,都能在铺位上打坐了。当然,它还要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,来证明自己传统绿皮火车的血统。

现在该祭出一种古老的法宝——电风扇了,作为绿皮火车的标配,它摇头晃脑,不停转悠,为沉闷的车厢注入阵阵来自林区的凉风。但从实际效果来看,中铺乘客也许才是最大的受益者。因为我所在的上铺,用户体验实在有些怪异。每次它的脑袋朝这边歪过来时,左胳膊和左腿就给吹得冷飕飕的。可右胳膊和右腿呢,却什么也得不到。于是一边冷一边热,被子也只能裹半边。偏偏下铺一位大哥,呼噜打得像狗熊喘气。如果没猜错,他就是去得耳布尔和伊图里河的其中一人。

我由衷地羡慕他,哪怕睡得再死,那个光头还是会过来叫床的。想着想着,不觉乐了。绿皮车晃晃悠悠,从草原开进森林。我躺在被遗弃的摇篮上,听大地母亲哼起了童谣。

雾霭锁山林

朝中站的轨道车

迷迷糊糊醒来,列车正从根河站缓缓驶出。

记不得何时睡着的,但这一觉竟然带来了光明。不,说光明还有些为时尚早。雾霭封锁了森林,那些绿色的落叶松和开始发黄的青杨树,被密不透风的灰暗结界笼罩着,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。有人拎着洗漱用品,跌跌撞撞地朝车厢一头的盥洗室走去。一旦睁开眼睛,就再难以合上了。况且,朝中站一过,列车就要驶入朝乌线了。我曾三次涉足大兴安岭地区,但从未踏上朝乌线一厘米。去年秋天,我在古莲开往漠河的6246次列车上,遇到一位喜欢摄影的列车员。

他是齐齐哈尔人,让我夏天坐火车去莫尔道嘎。你看,我真的在第二年的夏天,搭上了一趟去莫尔道嘎的列车。伊图里河早就过了,下铺大哥的呼噜声还像山丘一样起伏。答案就此揭晓,他才是那个到得耳布尔的人。

朝乌线又称“牙林西线”,1966年通车。在这条不足100公里的支线铁路旁,覆盖着内蒙古最为密集的泰加林带,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“森林铁路”。铁路起点为牙林线的朝中站,原计划修到中俄边境的乌玛村,故得名“朝乌线”。

因地形过于复杂,铁路只修到了莫尔道嘎,但名字一直沿用至今。乌玛村位于额尔古纳河右岸,比奇乾村还要靠北,是一个彻底与世隔绝的地方。乌玛虽然成立了林业局,却一直未对这片森林进行任何开发。所以,乌玛和奇乾、永安山一带的泰加林,算得上我国保存最为完好的原始森林。称其为大兴安岭最后的莽林,并不为过。

在鄂温克语中,乌玛意为“野兽肥美的地方”。由此推断,给这块宝地命名的,可能是一位骁勇善战的猎人。只可惜,此地对普通游客来说,还是难以企及。

一方面,你都找不到一条通向村子的公路;另一方面,就算侥幸进来了,也只能在森林边缘浅尝辄止,这里的野兽或许都没品尝过人类的味道呢。好在,朝乌线实际的尽头——莫尔道嘎,那里的林子同样有灵且美。

森林连成岭

不想给现实冠以神奇或巧合这类字眼,我将其视为森林里每一天的寻常发生。自列车卷入朝乌线后,阳光就变成了鬼马精灵,它从森林的细缝中挤出来,调皮地钻进车厢,尽情捉弄那些还在做梦的人们。灰暗的雾霭烟消云散,万物如朝露般苏醒在长满林木的山岭。朝乌线从第一棵树起,就再也没有离开绿。如果你热爱这种颜色,从这现在起,你将愉快地迎来两个半小时的刷屏,直到铁道线的尽头。屏当然不是手机屏或电脑屏,它们早就无服务了。屏是能敞开的火车车窗,尽管限位器使其无法全然开启,可仍有一道狭长的通道,去拥抱大自然。你可以伸出一只胳膊,看看能否摘下一片树叶?算了,放弃这样愚蠢的念头,用眼睛去享受,用相机去记录吧。这是没有贴膜,甚至没有遮拦的屏,奔跑的机车赋予它放映机般的本领,连绵的森林为它提供最动人的影像。火车的机械工业,和森林的自然灵性,从未如此和谐相生。我纵情趴在车窗前,哪怕头发被风吹乱也在所不惜。而绿皮火车,总是不厌其烦地包容我的贪婪。当我打开车窗时,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悸动。

“老头子,快起来啦,人家都照了老半天啦。你看窗外,原始森林呐!”隔壁下铺的一位老太太,招呼还在睡觉的老伴说。“这有啥好照的,我看啥都没有。”老爷子挺起身,丢下一句不屑,又继续埋头大睡。阳光不断穿过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林子,打在对面边座的人身在,他的脸顿时忽明忽暗,像八十年代舞厅的镭射灯光。再看那倔强的老爷子,也扒住车窗,开始用手机录制视频了。“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林子啊。”他感叹道。

他们是东北人,但一直在常州生活。老太太的东北话还挺明显,老爷子的发音已经有点江南味儿了。“你们到了莫尔道嘎,随便找个旅店,一看周围都是山,林子随便去。”两人想看森林,就和旁边一位大姐唠了起来。开始还是一些本地旅游注意事项,后来不知怎的,演变成老爷子的西藏旅行分享会。“你以后去西藏,千万不要穿那个背靠背的牌子。因为在西藏人看来,它的商标就像在背死人。只有死人,才会用这种姿势背上天葬台……”老爷子侃侃而谈,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。“你说那背靠背,是啥牌子啊?”大姐发问。“具体叫啥名我真记不得了,好像是一个英国牌子吧,就俩小人背靠背坐在一起。”他越说越起劲,把西藏导游那里听来的段子,像复读机一样对着大姐播放。老爷子主讲,老太太补刀,大姐的眼睛都听圆了,却一句话也插不进。拯救她的是得耳布尔车站,列车一记哐当停了下来。“哎妈呀,我得回家了。”她匆匆和他们道了个别,拎着自己的兜跳下了火车。

4167次列车上的乘客

去得耳布尔的大哥也下车了,车厢顿时空荡荡的。在朝乌线上,得耳布尔要算一个“大城市”了。它像教科书般的林区小城,有郁郁葱葱的山岭,奔流不息的得耳布尔河,红花绿毛的房子,和计划经济时代的建筑。当然,也有少量超过20层的“摩天大楼”。相对而言,小镇并未像到访过的图里河、乌尔旗汗那般萧条,它甚至还能出现在当地人的炫耀中。我们在莫尔道嘎遇到一位操山东口音的老人,她是上世纪60年代的图里河林业工人。寒暄一番后,她说她儿子在得耳布尔林业局当会计,和矿上联合的项目,一个月拿一万多,言语中充满了自豪。

火车离开得耳布尔。望着渐行渐远的小镇, 我突然很想在这里买一套房子。人有时候容易恍惚,假如听不见自带喜剧效果的东北话,那不就是北欧吗?

小河在一首民谣中唱到:“森林里的一棵树,不需要知道自己是一棵树”。火车重归山林,没人记得一棵树的样子,也不需要记得。因为连在一起,它们就是森林。火车风笛鸣响,惊得鸟儿飞起,落叶像繁花般飘零。从得耳布尔到莫尔道嘎,铁道线会围着山林转几个圈。火车开始像青蛇一样摇摆,那绿色躯体时而被森林吞噬,时而裸露在低矮的灌木丛中,就像和森林玩一场躲猫猫游戏。在这场游戏中,那劈天盖地的绿色席卷一切,连火车的涂装都完美融入山林中,天地间只剩一抹绿色,仿佛一场唯美的绿色幻梦。在这一场游戏一场梦的转换中,朝乌线延伸着。“夏天快要结束了,游客们也不来了啊。”像寻常一样,本地人走下列车,一边念叨着,一边迈向温暖的家。站前广场上,几十辆出租车整装待发,试图将这些乘客一网打尽。这是小站每天最热闹的时候,虽然,这种热闹不会超过15分钟。走得最快的那些人,一定是游客,他们大步流星地涌向出站口,渴望和恭候多时的包车司机尽快接头。在这群仓促的背影中,我看见了去西藏的老爷子和老太太。和他俩相比,一个慢吞吞的我,反而更像老人了。当然不能怪罪于登山包太过沉重,我只想多吸几口朝乌线的空气而已。这是额尔古纳地区唯一通火车的小站,莫尔道嘎四个黑色的大字,高悬在它洁白的站牌上。千万要看一眼上面的蒙文,那才是它原本的名字:骏马出征。

火车和森林的躲猫猫游戏

莫尔道嘎出站口

森林公园小火车的宣传广告

这是阿拉伯数字,不是西里尔字母

莫尔道嘎镇一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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