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到二连:国境线上的白色骏马

字号+作者:铁路小可爱 来源: 2020-01-14 07:40 我要评论()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

白色骏马有一种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心理现象:当你去一个地方或做一件事情时,会情不自禁地猜测身边的陌生人,是否和你抱持一样的目的。在1959年落成的北京站广'...

白色骏马

有一种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心理现象:当你去一个地方或做一件事情时,会情不自禁地猜测身边的陌生人,是否和你抱持一样的目的。在1959年落成的北京站广场上,被黑压压的人头整得提心吊胆时,不过才早上六点半。有很多席地而卧的赶路人,正极不情愿地睁开双眼,他们苟且于保安的默许,却敌不过首都清晨的凉风。眼前立着一个疑似蒙古大汉的男人:板寸头,小眼睛,纹身像藤蔓植物一般,将整个小腿裹得严严实实,并一直往上蔓延,直到宽大的运动短裤将其遮掩。

“他该不会也是去乘K23的吧?”这样的念头甫一产生,便被他和两个女人的东北腔对话击碎了。要在人潮汹涌的北京站进站口,找到同一班列车的人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这个一脸蒙古相的男人,可能去乌兰浩特,可能去乌兰察布,但绝无可能是乌兰巴托了。

两周前,我委托朋友购入了一张北京开往乌兰巴托的K23次国际列车车票。通常,它将在每周二上午7点30分,从北京站准点驶出。今年6月起,K23次列车转交中国铁路运营,车厢使用墨绿色的25G型客车。

由于年初在南宁开往河内嘉林的中越列车上体验过这一型号,此次特意叮嘱朋友,帮忙购买每周一增开的由蒙古铁路担当运营的列车车票。那标志性的白色涂装,能够让人把一瓶乌兰巴托超市的冰镇牛奶放入购物筐之前,率先领略一番草原的奶香。

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地堆着十来个乘客,外国人居多。他们睡眼惺忪,如一群散兵游勇,在即将开始的漠北征程面前,毫无士气可言。一个长得像伍迪艾伦的老头,手捧一本新版的LP《Mongolia》,封面是一个穿蓝色长袍的年轻人,正在进行一项撒牛奶的祈福仪式。

不知道在他眼中,这些“古老的东方巫术”究竟是一种障眼法,还是直抵幽深宇宙的秘密通道。他看得如此用心,甚至没注意到人群开始骚动。检票口一开,先前那些打瞌睡的家伙,个个像上满发条的铁皮青蛙似的蹦了起来。自动扶梯下面,和他们一起开疆拓土的白色列车,如驯服的白色骏马一般卧在站台上。身着浅紫色笔挺制服的蒙古铁路女乘务员,一丝不苟地站在门口,挂着一副比空姐还要庄严的微笑。身为一趟穿越国境的国际联运列车,一些起码的面子工程还是要建设一下。

至于建设的成果究竟如何,仪容仪态永远大于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,例如对身材的管理。蒙铁女乘务员有着不输俄铁大妈的身高和腰围,但就服务的柔软程度而言,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至少,再也不见一张张尴尬的扑克脸。我们按票面上的指示,来到四号车厢。门口的大姐身材高挑,气质淡雅。核查信息无误后,她做出一个请我们上车的手势。我们直奔9号和11号铺位,门一推开,就看见两个蒙古汉子正在呼呼大睡。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不过两秒,女列车员便幡然醒悟,追上来致歉,并把17号和19号的包厢给了我们。

这时一列火车猝然进站,呼啦啦地涌上来几百人。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趟与众不同的列车,在北京-乌兰巴托的蒙古语西里尔字母前驻足观望,更有甚者,索性站在水牌前合影留念。

站台上的白色骏马

身材高挑的女列车员

从北京到大同

白色骏马,正是在这般混乱却不失幽默的氛围下,缓缓跑出了北京城。

它要跑上大半个白天,才能跑到乌兰察布以北的草原上。自此,进入蒙古纵贯铁路,朝中蒙边境的小城二连浩特一路狂奔。蒙古纵贯铁路又称为“蒙古纵贯线”,它既不是基隆-高雄的台湾铁路“纵贯线”,也和李宗盛张震岳等人毫无瓜葛。这是一条贯穿蒙古全境的干线铁路,北端一头为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的乌兰乌德,南端则连接着中国内蒙古自治区的集宁南站。除去乔巴山一带的边境支线铁路,蒙古纵贯铁路几乎能够视为全国唯一一条铁路,对于该国的铁路客货运来说,是一根无可替代的“生命大脊柱”。

从中国北京始发的K3次国际列车,正是沿着这条生命通道,经乌兰巴托一路北上,在俄罗斯乌兰乌德和它作别,转而踏上跨西伯利亚铁路的漫长征途。

彼时正值夏末,京郊一派阳光明媚。骏马奔腾在丰沙线上,那些光秃秃的山,在柔和光线的打磨下,连棱角都有几分可爱了。只有那黑漆漆的隧道依旧,它吞噬一切光明的东西,却在阴差阳错之间,使光明变得更加光明。书上的白纸黑字,也因为不断更迭的光比,在刺眼和温柔中反反复复。

我在沿线很多小站中留下过记忆,它们这时一直往脑海里钻:那是落坡岭春天的花,官厅夏天的水库,沿河城秋天的古城墙,以及初次路过“珠窝”的惊诧。珠窝并没有“猪窝”,倒有一座期许很久的京西电厂。此刻,它那标志性的大烟囱,仍雄踞在群山之间,像一根竖起的高射炮管,只是再也不会“开火”了。这里早已成为废墟探险爱好者的天堂,每逢周末,保安们便会加紧巡逻,试图揪出几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。

尽管先前的铺位被莫名霸占了,这趟列车的上座率仍旧低的惊人。

四号车厢除我们外,别无其他游客。至于那些拖家带口的蒙古人,为何能抢先一步上车,这成为难以破解的谜团。车厢为中车唐山机车长生产的俄式MECT客车,乘客可将行李藏着铺位下面的储物箱中,安全可靠。列车员也会将被套、枕套和床单的“三件套”派发给乘客,如果你在俄罗斯坐过火车,一定对这种操作并不陌生。但倘若就此做出蒙古铁路对RZD(俄罗斯铁路)照搬全抄的认定,那也未免太过武断。我对俄国人的创造力坚信不疑,却还是不敢想象他们的列车员在车厢里煮红菜汤时的画面。

所以当我看到蒙古女人挥动铲子,在电磁炉上炒一盘不知什么美味菜肴时,“蒙古铁路”留给我的印象就成了那只平底锅——每划拉一下,便被刻上一层近乎魔幻的烙印。

她们炒菜的地方,其实就是位于车厢一头的乘务员室。经过大姐们一番折腾,这些区域全部变成了简易厨房。烹饪设施应有尽有:迷你冰箱,电磁炉,电饭煲,各种油盐酱醋,以及方便面和肉类等食材。我在四号车厢的厨房,看见一根刚刚煮好的羊腿骨,冒着热气躺在冰箱上。

我羡慕那个即将吃掉它的人,他把一趟火车上的苦旅变成了享受,而我却只能对着玻璃暗自神伤。蒙古乘客对这种“福利”早已司空见惯,他们像老爷一样窝在包厢里,等候着这些大姐的“上门服务”。羊腿骨也好,其他美味佳肴也罢,都会被乖乖地送到这群蒙古乘客的嘴边。甚至无需下床,只消脑袋稍稍一转,便可以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大快朵颐了。

是乘务员室,也是厨房

车上还配备一座沐浴间,里面总是人满为患。

我在门口拍照的时候,一个蒙古男人刚好赤膊走出来。十几道搓澡巾留下的红凛子,清晰地浮现在后背上,像被人用鞭子抽过一顿似的。列车早已将丰沙铁路的群山远远甩在身后,正沿着古老的京张铁路朝张家口腹地前进。车窗外的向日葵田,长势堪忧,如丢盔弃甲的兵,在阳光下耷拉着脑袋。鸡鸣驿古城,就在这般情势下撞了进来。

那是一派通透平整的景观中,突然连绵而起的一座古城。城墙有点新,显然经过了一番修葺。却像模像样,颇具规模。

飞扬的旗帜和广告牌中,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立于地平线一端,好似一出赤裸裸的骗局。我蹑手蹑脚地打开手机地图,如同羞愧的笨贼一般,为彼时的孤陋寡闻埋单。借助高科技,我得知古城的名字叫“鸡鸣驿”。鸡鸣驿,鸡鸣驿,反复咀嚼这三个字,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良久才意识到,以前大连实德队有个足球运动员叫“季铭义”,发音如出一辙。

仅仅从字面意思上,人们也不难得出古驿站的结论。这是一座明代驿站,据说还是中国现存最大的一座。

城中不仅有办公区、仓储区和“停车场”——马号,还有商店和民居。由此看来,作为一座大型仓储物流中心,鸡鸣驿代表了当时中国邮驿系统的最高水准。当然,在步履不停的K23次列车眼里,它不过是铁路旁一堆擦肩而过的建筑罢了。那些曾经的故事,是没法流传在十几秒的邂逅之中的。这让人稍稍感到一丝庆幸,如果彼时钻进了厕所,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落荒而逃的慈禧太后,也曾在这座驿站中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。

大同不仅仅有云冈石窟和煤老板,也是贾樟柯非常喜欢的电影取景地,他在《任逍遥》和《江湖儿女》中都把镜头对准这座城市。

2001年,贾樟柯拍了一部叫《公共场所》的纪录片,大同火车站成为摄像机中的一段影像。如今,K23次列车正在大同火车站临时停车,使我得以观察站台上的乘客。这到底是一座大城市,女孩们穿着时髦的高跟凉鞋,昂首挺胸迈向出站口。但最有贾樟柯电影感的,还是一个骑儿童自行车的男孩。他执拗地想把车骑到地下道里,在地道口死活不肯下车。任扛着沉重行囊的爷爷奶奶如何劝慰,岿然不动。直到站台变得空荡荡,三个人的拉锯还在继续。

我有些担心这位熊孩子会因为他的倔强挨巴掌,却低估了爷爷奶奶的耐心。中国孩子从未在暴力和溺爱之间找到真正的平衡,当三个人消失在黑暗的地道口时,那橙色的自行车就像一座大山,压垮了老爷爷步履维艰的背脊。

珠窝站旁的京西电厂

同为苏联援建的官厅水电厂

大同站台上的骑车孩子

从乌兰察布到二连

自此,列车一路北上,朝乌兰察布地区进发。

沿途的车站无论大小,蒙古文站名都会清晰的悬挂在主体站房上。绿色开始有预谋地接管外面的世界,草场和树林逐渐多了起来,尽管依旧不成规模,却还是比张家口和大同一带养眼不少。在察哈尔右翼前旗,列车右侧车窗外突然出现一条狭长的青蓝色色带,分割了远处风力发电机群和近处草原的村庄,这便是黄旗海。经过视觉作用的欺骗,原本肥硕无比的一座大湖,被挤成了长条形,使得京包铁路来往列车上的乘客,产生一种在青藏铁路邂逅青海湖的错觉。

土贵乌拉是一座不起眼的小站,每天只有三对列车停靠。这座始建于1918年的车站,刚刚度过了100周年的诞辰。如今的土贵乌拉,清清冷冷,自黄旗海的鲫鱼逐渐绝迹之后,它便再无昔日热络的光景。那是一段近乎传奇的历史,彼时的土贵乌拉站,还叫做官村站。人们发现黄旗海的鲫鱼肉味鲜美,于是“捕鱼达人”们纷至沓来,原本与渔业牛头不对马嘴的官村,就这样变身为一座渔港。经过京包铁路的传播,“官村鲫鱼”远近闻名,不但成就了自己,也使官村站火了起来。

这把火烧得最旺的时候,甚至将官村鲫鱼烧到国宴上。

然而好景不长,对大自然的过度索取,加之工业发展带来的污染,黄旗海的鲫鱼在70年代逐渐绝技了,黄旗海也变成一座干枯的盐碱地。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知,然而修正过失的长路何等漫长。1993年,黄旗海湿地成立自然保护区。经过20多年的艰苦摸索,才总算变回旅客眼中的一缕蔚蓝。但无论如何,鲫鱼的传说永远不会再有,就像土贵乌拉永远不是昨天的官村了。

远处的蓝即黄旗海

集宁南站靠近

在集宁南站,我用力呼吸了一口站台上的空气。

自K23次列车从北京站驶出,整整过了七小时,我才第一次和外界接触。北方的夏末如此悠长,时间仿佛被拉远,只有美好如影随形。风是其中一种介质,难以忘记它摩挲脸庞时的舒爽。无需怀疑,大自然便是最好的按摩技师,手法高超,况且免费。我足足享受了15分钟这种美好,这也是K23次列车在乌兰察布停站的极限时间。

只有一别集宁南,列车才算真正迈向蒙古纵贯铁路。白色骏马的铁轮下,总算有点草原的意思了。窗外景象越来越寂寥,建筑物大都以孤零零的姿态呈现,像极简主义风格的构图。

它们距离铁路越远,就让地平线显得越近。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,是先前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列车员。她带来了入境单,和一只厚厚的软皮本,并做出一个写字的手势。翻开本子,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外国文字。答案就此明了,她希望我们能够给这本旅客留言簿,增添一些新的东西。

我们点点头,她笑了。一种温柔的笑,不掺杂任何功利。有时候,语言不通非但不会成为障碍,却使得肢体语言加更富有感染力。而发自内心的微笑,比任何的肢体语言都感人肺腑。

留言本里不仅仅有文字,还有世界各国“艺术家”们的精彩涂鸦:有人画了小火车,有人画了不知道是长得像鳄鱼的小恐龙,还是长得像恐龙的小鳄鱼。字可以写得像虫子爬,画可以意识流到马鹿难辨,内心深处那些细腻丰富的情感,古怪刁钻的创意,却在留言本上活灵活现。这或许是K23次列车最珍贵的一样东西:车厢是皮囊,而本子里装着的,却是滚烫的灵魂。

将留言本交还长腿姐姐,我们移步餐车,打算吃点东西。

让人沮丧的是,K23次列车并没有加挂蒙古铁路的餐车,而是拖着一节颇有年代感的中式餐车。不过好歹解决了此前担心的移动支付问题,毕竟两名工作人员都是中国人。大妈一开口,那股浓郁的京腔便往耳朵里钻。“只有胸是炒鸡蛋和洋葱炒鸡肉两道菜,还有一份汤,一共80。”此情此景,你还想怎样呢,根本就没得选择,除了老老实实掏钱。“胸是炒鸡蛋”一端上来,我们便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。这分量也太感人了,他们是用一个鸡蛋炒了10盘菜吗?不一会儿,洋葱炒鸡肉也端了上来。

这次量倒是足够了,但你把鳞甲一样密集的洋葱翻个底朝天,也夹不出三块鸡肉丁。还记得蒙古人的羊腿骨吗?

我们从餐车狼狈地逃回包厢。白色骏马,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,向着北方辽阔的国境线。我看见一辆白色汽车,拖着一条血与雾的长长尾巴,像一架正要起飞的喷气式战斗机,在一个比炭火还要红的世界中滑行。那是血色的残阳,它烧死悲壮,烧死虚无,烧死所有难以释怀的昨日。在黑夜统治大地前,不顾一切地燃烧。直到二连出现在窗外,国境线已然咫尺之隔,它才安详地闭上眼睛,把自己还给这个夜晚。

现在,是该拿出你的护照了,那些身穿警察制服的中国边检人员,很快就要上车了。

中国餐车

下午的柔光

喷气式飞机一般的汽车

黄昏的地平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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